于坚:用眼睛思想(采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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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 2021-07-25 12:28: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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滇池边,循于坚眼光望去是烟波浩渺。

 

他告诉记者,他每天下午写作到5点都要过去看看:水变清了没有。

 

三十年前他已在报纸呼吁:【滇池将先于我们死去】。如今,湖水是做了清洁处理的(城巿建设政绩工程),可是和他记忆中比起來还差得远。他小时候游泳的滇池清澈到什麼程度呢,沙砾可见,他说。简直就是矿泉水。

 

矿泉水?采访中詩人总是要用个日常用词把句子意思往下摁一摁。他顶着光头。看起来彷佛被时间扔在黯淡角落。他猜到记者疑问似的,自我表白:是象个巫师吧?

 

巫师这词在别处像外语一样,在云南很正常。他说。

 

作为中国先锋诗歌代表人物,于坚自指是【后退的先锋派】。从1970年写诗至今,他诗文兼行。早期抒写高原山川为多,注重口语入诗。实际上,以他《尚义街六号》(86年)为先声,引领了90年代以降中国诗坛口语诗形成潮流。于坚诗歌追究原本之真,素直透明,自然呈现,与当下生活日常细节息息相关,而机锋闪转,蔚为大观。至于评论者有指他【世俗】【非诗】,他則向记者解释他比他们神性得多。

 

他指向的【他们】是注重隐喻象征方式复杂朦胧表达的诗坛群体。曾经,他在《对一只乌鸦的命名》中,写道:

 

【进入无所不在的迫害与追捕

它不是鸟/它是乌鸦

充满恶意的世界/每一秒钟

都有一万个借口/以光明或美的名义

朝这个代表黑暗势力的活靶/开枪

它不会因此逃到乌鸦之外】

 

人类加于鸟鸦的各种隠喻及即定意义指向已令乌鸦不再是乌鸦。他将鸟还原。他曾经提出口号【拒绝隠喻】,语惊诗坛。如无隐喻何以成诗?他也将自己诗观称之【从隐喻后退】。他认为汉语本身已是诗歌。隐喻中隐含着语言暴力,专制社会即昰擅用隐喻象征思维的社会。他对心怀救世胸怀崇高的诗歌意识型态存疑,【伟大的细节/在于一个词从遮蔽中出来/原形毕露。】(《事件。写作》)。

 

他的诗歌,有位台湾的研究生写他论文,使用【中庸】一词,他认为评价甚高。他说,二十世纪戾气很重,能够回到中庸不得了。他就是在这尺度上继承传统。让暴力的贫乏的嚣喧的语言,回到安静。这尺度在中国传统是重要的。他说,没有西方文化进来中国,没有镜子,未必能重拾这尺度。

 

指中庸在世界范围是一种超越性尺度。偏居于云南昆明的于坚,是个连做梦都在思的人,半夜会忽然醒来,记下句子。他解释,他作为文革中成长起来一代人,他们的青春时代就是中国思想解放的时代,每天辩论,遂养成思的习惯。他深受萨特海德格尔存在主义影响,从中发现老庄思想的现代性。他是一个存在主义者。看问题完全地存在主义。他说着温呑方言,而且声音轻弱,令人必须全力投入才能听清。他是个弱听者。4岁那年因链霉素中毒留下后遗症。

 

他向记者示意是的他还戴着助听器。否则世界是不存在的。他写作就不戴。【我的写作是看见的写作,不是想当然的写作。我用眼睛思想,边看边想。】他说,西方就是看的文化。在亚里斯多德西方哲学开端,就说明看的重要性。而中国的文化是听的文化。聪明,就是【耳朵】(偏旁)听在前,明在后。它不相信眼见为实,喜欢靠捕风捉影。为什么荒诞的事情会发生在中国,大跃进,亩产30万斤,文革的祖国山河一片红,没人重视事实本身。这国家重视的是隐喻。

 

采访中,凡任何话题,他总是要拐到文革。思想意识一遍遍从【文革】再出发。【在六六年的动物园/我向禁欲的猴子/学习男性的传统/而一米之外就是帝国的手术台/在学校我进行了体检/割去多余的舌头/我看见洗脸毛巾的同时也看见我舅舅/在一张双人床和一座梳妆台之间被捕/我姨妈一生都仇恨她的美貌/故国的春天中/当白玉兰在四合院中开放/她提着菜刀投奔了广场/挂在樱花中的喇叭震聋了我的耳朵。】(《飞行》)。他透露,这类文革题材诗,他一写二十余年,有一百多首,迄今未能出版。九十年代中,《0档案》公开发表了,它也是一首非常恐惧的长诗,有个荷兰汉学家翻译了整整一年,自述期间恶梦不断。

 

【他那30年/1800个抽屉中的一袋/被一把角匙/掌握着

并不算太厚/此人正年轻/只有50多页/4万余字

外加/十多个公章/七八张像片/一些手印/净重1000克

不同的笔迹/一律从左向右排列/首行空出两格/分段另起一行

从一个部首到另一个部首/都是关于他的名词/定义和状语】

——《0档案》片断

 

全诗只用动词和状态词。通观则隐喻出一种被禁锢的个体和年代。于坚说,【恐惧】是对于他最重要的词。如果没有这种恐惧二十世纪的写作都不会有什么力量。

 

【暴力在这国家,不只消灭着普通人的生活世界,它体现在非常细胞性的细节上面。这是个全面的不自然的时代,再没有什么朴素的事物了。我是以李白、苏轼、普鲁斯特这种作家为坐标的。普鲁斯特生活在堆积如山的细节里。想想他怎么写他睡觉的房间,那些衣柜。我们生活在新文化运动已一百多年的时代,我们之前奠基者只是预感到有事情要发生:三千年未有之浩劫,在我们则是一切都发生了。昆明,它本来是有千年历史的,手工建造的、土木结构的、画楝雕梁的城巿,如今找得到几根画栋雕梁?不只是拆了些房子那么简单,拆掉的是生活,经验、历史、时间、风俗。画栋雕梁这个流传了几千年的词,已经失去了所指,将来的人不知道这是什么,多么严重。拆除的是汉语。】

 

他用了一个词:张牙舞爪,形容记者指他跟主流诗群比起来缺少的美学因素。他说他只是想和汉语发生一点闗系。中国人的神住在汉语中。今天中国传统只剩下汉语。造物主给这个民族最伟大的救赎就是:汉语还没被摧毁掉。他去国外讲课,周遭都是前卫的现代化生活,而他的诗用的是七千年前甲骨文的字,哪国诗人会发生这种事?汉语在着,内心就没有彻底绝望。

 

云南,自古是中央集权化外之地,它的夷蛮现实也是拉美魔幻现实主义,信奉万物有灵。历代中原达官文人发配此地,将已经成熟的、登峰造极的文明带入。于坚说他小时候就是在晚清那种氛围生活。他父亲是汉族革命者,母亲是当地人,于坚说,他从小就感受到父亲的传统和母亲的传统,前者对后者有强势压制,他是受母亲家族影响大些。他曾经在外祖母家中看见好些少数民族的朋友来聚。本来云南是有着多元文明。他八十年代上大学时接受西方现代派,对传统疏离,可它潜藏在生命的黑暗,到一定时候就会醒来。【中国传统有忠君,但还有李白【天子呼来不上船】的传统,我心仪的是这个传统。西方是讲大意义,中国是讲意义像盐巴一样撒在日常生活中,令每时每刻之当下现场都充满意义。这种思想,其天人合一之乐,已于云南形成一整套生活设施。今天还有人在反传统,传统在哪里?传统不是孤立的观念,它是在生活方式中。】

 

于坚诗歌,有时候可以读出工具器物的节奏况味。叮哩咣当,水落石出,分割重构,拨云见天。70年代,他因文革停学,当过9年工人,干的是铆工:用工具将铁皮敲打出一个形状。他说,他写作也是一个词一个词打进去,这么干。现在他更注重修辞,对词打磨的力度更大。在什么地方出现一个词,想得更多。他承认,当然,他自己写作也有文革影响。以前,他对文革,只有绝对否定,后来觉得可以从遗产方面接受它了,是得之歌德一句话启发:【法国大革命对我来说是一笔遗产。】他说只能用毛泽东之后的汉语,重建汉语,使诗再次成为重器,是他写作动力。

 

于坚这一代诗人以世俗化,非英雄化,反讽,调侃,解构,点滴缓慢地作用于文化诸界语言,它甚至影响了整个国家的话语方式。他写诗,大则如山崩瀑倾,穏固力度左引右弯一以贯之,小至只有二句,标题都无。他称【便条集】,随手记在纸头上,更自觉离【诗歌主流文化的雅驯美学】远一点。近些年,他的诗歌也出现自由修辞成分,他称【蓝调诗】:即兴原创无所不在,语感、气场是主题而非意义。为评论界研究他增加了复杂度。他对记者说,天马行空乱写在汉语是容易的,因为汉语巫语般地不确定,是道可道,非常道,恍兮惚兮,其中有象(与英语的词格相反),而写得越确定,越是不确定。汉语温文尔雅更有力量。

 

【我聋着/因此听见死者在低语/

意义难辨/令我不敢快走。】

——《巴黎,在库赞街》片断

 

云南古代史诗影响着他的写作,史诗由巫师传唱。他说,他写作即是为死者而写,是向死而生。近年他更提出新诗召魂说,他说诗歌必须直指人心。必须信赖大地,道法自然。诗是宗教,诗领导生命,诗是一种行动。去年,他将《0档案》带入上海明当代美术馆,現場还请来云南楚雄彝族巫师做召魂仪式。他的诗集被翻译成十多种语言,德语诗选《0档案》曾获德国【感受世界】亚非拉文学评选第一名(2010年),德国评审誉之【亚洲最好的诗歌】。实际上,迄今于坚随笔著述亦有十余种,原生态之思充溢,是他谜宫式写作实验。他因诗文成就揽获境内外多种奖项。他摄影及拍纪录片都有佳绩。

 

尽管,将朗诵强加于诗歌,不是他喜欢的。他经过重重困难戴上助听器选择参加活动。法国曾经举办他个人诗歌朗诵会,一连8期。有一次,有听众嫌他声音太沙哑温和,甚至口齿不清,自告奋勇上台,字正腔圆地替他再朗诵了一遍。当时于坚觉得太恐怖了,想起文革时代高音嗽叭。又一次,有一家书店发布他新书,远远看见自己的名字写成大标语挂在街道上,他躲在一棵树后面周身冰凉,感到场景太像一场批斗会。

 

记者写一首【口语诗】,向他请教。他暗示了否定,说:【诗是语言对人的勾引,召魂,解放,超度。必须有灵光。】那么不是可以学习的?【写诗是一种赌博。师法造化诗成泣鬼神。很可能写一辈子都是白写。诗不可学,但可读。】

 

他说他当年开始写诗,没有刊物,不能发表,都是秘密地写给自己的。回想起来,那真是美好体验。令他意识到要为那种洪流之后剩下的事物写作。文革摧毁了一切,但是留下了不可摧毁的。他为自家写作又道出惊骇之两句:【反抗文化,守护文明。】

 

大地之水,他视它为诗人的信心,依赖,在他心中它是神一样的存在,是语词从大地涌出,是先于生命之物。于坚之视界,似乎总是要落到事物后面去看问题,何以如是?他引用古诗回答:【问渠哪得清如许,为有源头活水来。宋代之思就是回到源头去思。】这天黄昏,滇池在诗人再一次瞩目下从明亮白天转向黑暗混沌,他传给记者他的手机视频,他的诗歌《哀滇池》正被网络无名氏谱成歌曲唱道:【这死亡令人生乏味/这死亡令时间空虚/这死亡竟然死亡了/世界啊/你的大地上还有什么会死。】(轉自明報)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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